在中国医学史上，有这样一部奇书：

全书50卷，记录了1739种病症，详细论述了每一种病的病因和症状——却从头到尾没有开出一个药方。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一本医书不写方子，那还能叫医书吗？

但正是这本“没有方子的医书”，成了中医史上的一座丰碑。唐代孙思邈写《千金方》、王焘编《外台秘要》，宋代官修《太平圣惠方》，都把它奉为圭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说：“《内经》以下，自张机、王叔和、葛洪数家书外，此为最古。”

这本书叫《诸病源候论》，它的主编是隋朝太医令——巢元方。

——巢元方：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名字

关于巢元方，正史留下的记载少得可怜。

我们只知道，他是隋炀帝时期的太医令、太医博士，相当于今天最高卫生机构的负责人兼首席专家。大业六年（公元610年），他奉诏主持编撰了这部《诸病源候论》。

隋朝是一个短命的王朝，只存在了38年。但就是在这38年里，中国医学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总结。巢元方和他带领的编撰团队，把隋代以前的所有医学成就系统梳理，写成了一部前无古人的病因证候学专著。

这是中国医学史上第一部系统论述疾病病因、病机和证候的巨著。在此之前，没有人这样做过。

——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诸病源候论》全书50卷，分67门，共载列证候1739条。内容涵盖内、外、妇、儿、五官、口齿、骨伤等各科疾病。

这里的“候”，就是疾病的证候表现——病人会有什么症状、什么感觉。“源”，就是病因病机——为什么会得这个病，病是怎么发展的。

巢元方对每一种病，都从“源”和“候”两个角度详细剖析。但在治疗方面，他只留下一句话：“其汤熨针石，别有正方，补养宣导，今附于后。”

意思是：吃药、扎针这些治疗方法，别的书已经写得很详细了，我这里只附上养生和导引的方法。

这一句话，既是对其他医书的尊重，也透露了他的核心思想——治病不一定要靠药，导引养生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领先世界一千年的观察

《诸病源候论》最让人惊叹的，是它对疾病病因的洞察。在没有任何现代仪器的条件下，巢元方的很多判断，已经接近现代医学的认识。

1.关于传染病：隋代以前，人们普遍认为传染病是“触冒寒毒之气”所致。巢元方却明确提出，还有一种“乖戾之气”，“感其乖戾之气而发病”则会相互传染。他甚至还提出，预先服药可以预防疫病感染。

这个概念，已经非常接近现代对“病原体”的认识。

2.关于寄生虫病：巢元方详细描述了多种人体寄生虫的形态和感染途径。他明确指出，绦虫病是因为吃了“半生不熟的牛肉”和“生鱼”所致。他说绦虫“相生，子孙转大，长至四五尺，亦能杀人”——观察之细致，记载之准确，是当时世界医学最早的记录之一。

3.关于过敏：他记载了一种“禀性畏漆”的人，“但见漆便中其毒”。这是对过敏体质最早的认识之一——漆疮不是因为漆本身有毒所有人都会得，而是有些人天生就对漆过敏。

4.关于糖尿病并发症：巢元方注意到，消渴病患者“每多发痈疖或水肿”。这是世界医学史上对糖尿病并发皮肤感染和泌尿系统感染最早的描述。

5.关于地方病：他指出山区人容易得“瘿病”（甲状腺肿），是因为饮用了“沙水”。岭南的“瘴气”是“杂毒因暖而生”。这些判断，与现代对缺碘性甲状腺肿、蚊媒传染病的认识高度吻合。

6.关于不育症：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巢元方明确指出，不育不能单方面责怪女性，与男性也有关系。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在当时非常难能可贵。

这些成就，放在公元7世纪的世界医学背景下看，几乎是无与伦比的。

——这本书最特别的地方：导引

《诸病源候论》最与众不同之处，是它收录了287条导引法，用于治疗110多种疾病。

什么是导引？简单说，就是通过调整身体姿势（调身）、调整呼吸（调息）、调整意念（调心）来祛除病邪、恢复健康的方法。我们今天说的气功、养生操，源头就在这里。

巢元方在书中记载的导引法，形式非常多样：

· 调身：坐、卧、立、行，姿势多变，要求动作缓慢、做到最大限度

· 调息：有自然呼吸，也有闭气不息的屏气法，还有配合发声的呼吸法

· 调心：有“静心”入静法，也有“以意导气”的意念活动，还有“存想五脏”的观想术

更妙的是，同一类病往往有多种导引法可选，最多的达13种。这说明巢元方非常注重“辨证施功”——根据病情的不同表现，选择最合适的导引方法。

这287条导引法的来源，是已经失传的《养生方导引法》。也就是说，巢元方把这些古老的口诀和操作，用文字保存了下来。如果没有《诸病源候论》，这些珍贵的养生智慧可能早已湮灭在历史中。

——为什么一本不载药方的书如此重要？

你可能会问：一本不写药方的书，真有那么重要吗？

答案是：非常重要。

原因在于，中医治病讲究“辨证论治”——先辨清是什么证，再决定怎么治。而《诸病源候论》恰恰是把“辨证”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它把隋代以前所有能找到的病名和证候，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建立了中医史上第一个系统的证候分类体系。

· 它把妇科病分为杂病、妊娠病、将产病、难产病、产后病五类

· 它把中风按五脏分证

· 它把虚劳分为五劳、六极、七伤，又归本于五脏

这种分类方法，让后来的一千多年里，中医医生在面对一个病人时，有了清晰的“诊断地图”。唐孙思邈的《千金方》、宋代的《太平圣惠方》、明代的《普济方》，这些大型方书在论述病因证候时，无不以《诸病源候论》为宗。

清代学者周学海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独隋·巢氏所辑《诸病源候论》见传于世，今日而欲考隋唐以前明医之论，独有此书而已耳。”

想了解隋唐以前的医学成就，除了这本书，你找不到第二本了。

——这本书今天还有用吗？

1400多年过去了，《诸病源候论》的价值并没有被时间冲淡。

它仍然是研究中医病因学说和证候分类的经典。书中对糖尿病并发症、寄生虫感染、地方病的描述，至今读来仍让人惊叹古人的观察力。

而它所记载的导引法，在今天这个“久坐成疾”的时代，反而更有现实意义。中国医学气功学会已经根据《诸病源候论》的记载，整理编创了“巢氏导引术”。这套功法遵循巢元方“正气不足，病邪居之”的疾病观，以及“导引之法，在于祛害”的指导思想，普通人可以作为日常养生保健的方法来习练。

当然，书中的很多理论已经被现代医学超越。我们不需要再用“乖戾之气”来理解细菌病毒，也不需要再用五行生克来推导病情转归。

但巢元方那种对待疾病的态度——仔细观察、认真分类、实事求是——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读《诸病源候论》，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巢元方明明掌握了当时最顶尖的医学知识，身为太医令，他对各种方药再熟悉不过，但他选择不写。

他只写病因，只写证候，只写导引。

这背后是一种谦逊——他知道医学的边界在哪里，知道哪些是他能说清楚的，哪些应该留给后人去补充。

他也没有把养生搞得很玄乎。他告诉你的方法，都是可以操作的：怎么呼吸、怎么动身体、怎么用意念导引气血。他不是在讲哲学，而是在教实操。

这大概就是《诸病源候论》能流传一千四百年的原因——它不卖弄，不故弄玄虚，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古人对疾病的理解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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