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二十多篇讲的是书，而书是人写的，在书写成之前，先有行医的人。这一篇开始，我们讲讲行医的人。
中医史上，没有哪个人物比扁鹊更复杂。司马迁在《史记》里专门给他写了传记，但他生活的年代、行医的足迹、甚至他的名字，都有争议。有人说他是春秋初年的人，有人说他是战国后期的人。有人说他是渤海郡人，有人说他是郑国人。有人说他叫秦越人，有人说“扁鹊”只是古代良医的通用称号。
这些争议说明了一件事：扁鹊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是民间对神医一切想象的集合体。但关于扁鹊的记载中，有三件事是可信的：
· 他创造了“望、闻、问、切”四诊法的雏形；
· 他提出了“六不治”的行医原则；
· 他的一生贯穿着一个主题，就是身体是可见的，疾病也是可见的，关键在于医者会不会看。
——望诊：只看一眼就能断病
《史记》记载，扁鹊路过齐国，见了齐桓侯。他看了看齐桓侯的脸色，说：“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齐桓侯说：“寡人无疾。”扁鹊走后，齐桓侯对左右说：“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医生就是喜欢吓唬人。
过了五天，扁鹊又见到齐桓侯，说：“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齐桓侯还是不理他。又过了五天，扁鹊说：“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齐桓侯干脆不说话了。又过了五天，扁鹊远远看见齐桓侯，转身就走。齐桓侯派人追问，扁鹊说：“病在腠理的时候，汤熨就能治好；在血脉的时候，针石就能治好；在肠胃的时候，酒醪就能治好；到了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可奈何了。”几天后，齐桓侯发病，派人去请扁鹊，已经逃走了。齐桓侯死了。
“疾在腠理”“在血脉”“在肠胃”“在骨髓”——扁鹊用这个层层深入的描述，第一次把“病”和“身体层次”联系起来了。病不是模糊的，它住在身体的某个具体位置。医者的任务，就是在它还没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把它拦住。
——“六不治”：医生不是万能的
除了望诊，扁鹊还留下一句更让人深思的话，就是“六不治”。司马迁记载：“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这六条里，前三条说的是病人的态度问题。不听医生的话、为了钱不要命、生活放纵，这种人医生治不了。后三条说的是病情本身的问题，包括气血混乱到了极点、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承受药物、信巫术不信医学。
仔细读这六条，会发现扁鹊在划一道界线。他把“治不好的病”分成两类：
一类是医生无能为力的——病太重了，对于这一类，医生认命；
一类是病人自找的——态度不对、行为不对、认知不对，第二类，病人该改。
这个界线划得很清楚，也很现实。医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两个故事：身体的隐喻
扁鹊还有两个流传更广的故事，一个关于他，一个关于他的哥哥。
魏文王问扁鹊：“你家兄弟三人，都精于医术，到底谁最好？”扁鹊答：“长兄最好，中兄次之，我最差。”文王问为什么你最出名。扁鹊说：“长兄治病，在病情发作之前。中兄治病，在病情初起时。我治病，在病情严重时。大家都看到我下针放血、用药敷药，以为我高明，所以我名气响遍全国。”
这个故事第一次把“治未病”的概念通俗化了。最高明的医生不是在病重时力挽狂澜的人，而是在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把它拦住的人。扁鹊通过这个故事，把自己的医术排在末位，把“防病”排在首位。
虢太子病案则是另一个极端。虢太子当时突然“暴厥而死”，全国都在办丧事。扁鹊到宫门口，问中庶子：“太子什么时候死的？”中庶子答：“鸡鸣至今。”扁鹊说：“还没有真死，这是尸厥。太子耳朵里有响声，鼻翼有轻微翕动，大腿内侧还有温度。”中庶子进去查看，果然如此。扁鹊用针石刺了太子的百会穴，太子苏醒；又用药熨敷两胁，太子能坐起来；再用汤药调理，二十天痊愈。
虢太子病案是“起死回生”最著名的案例。在当时人的观念里，呼吸停了、身体冷了就是“死了”。扁鹊的判断力，突破了这个极限。他的诊断不是靠“神”，是靠观察。耳朵里的细微声响、鼻翼的轻微翕动、大腿内侧残留的体温——这些都是极细微的身体信号。他看得到，别人看不到，这才是他被称为“神医”的真正原因。
——扁鹊的意义
· 扁鹊的故事里有三个层次：齐桓侯的故事，说的是疾病可以“看见”，医者应该早点看见；
· 六不治的故事，说的是医者的局限——有些病治不了，有些人不值得治；
· 魏文王问扁鹊的故事，说的是预防比治疗更重要；
· 虢太子病案，说的是医者的判断力可以超越常人的认知极限。
这四个故事，基本上把中医后来两千多年的核心命题全部点了一遍。扁鹊的时代，医学还没形成系统理论，他凭的是“看”的能力和“断”的勇气。他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敢在别人宣布死亡的时候说“还能救”。四诊法的雏形在他手里成型，“治未病”的理念通过他传播，医者的边界由他划清。他不是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他是中医“诊断”这件事的源头。一个传说，三种面孔——神医、良医、有人性的医。这三张面孔，两千年来一直在中医史上交替出现。
本文章来源于轻壹健康，转载请标明出处：https://www.cndoct.com/news/show-1474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