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凤髓》这部书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它不空谈理论,不讲四时调摄,只讲一种东西——功法。从呼吸吐纳到导引按摩,从五禽戏到八段锦,从坐功立式到睡功卧姿,几乎涵盖了明代以前导引养生的全部精华。
—— 周履靖:从病弱书生到九旬寿星的逆袭
在介绍这部书之前,有必要先认识一下它的作者。
周履靖,字逸之,号梅墟、螺冠子、梅颠道人,浙江嘉兴人,生于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卒于崇祯十三年(1640年),享年九十一岁。
在那个平均寿命不高的时代,能活到九十多岁,说明这个人本身就是养生学的“活广告”。
但周履靖并非天生体健。他在《赤凤髓》的序言中有一段自述:
“余少而有尩羸之疾,则聚族而谋养生,採芩饵术,烹炼炮炙之攻,月不日暇,然而体不加腴。”
意思是:他年轻时身体羸弱多病,家族一起为他想办法养生,吃各种药材、做各种补品,花了很多时间精力,但身体并没有好转。
后来,他转向了导引养生——“番心冥漠之道,捐床帷,谢闺榻,幽栖蠖屈,读道德、黄庭而揣摩其窍”。结果是:“不币棋而气充然旋复,不惟疾愈,顾飘然有嘘云吸露之思矣。”
疾病痊愈了,身体康复了,甚至有了飘飘欲仙的感觉。
从此,周履靖踏上了收集、整理、实践导引养生之法的道路。“自是探山寻谷,结缘名流,凡有所遇,必磬其所得。”他四处寻访,结交高人,凡有所得,必定倾心学习。
这部《赤凤髓》,就是他毕生所学、所行、所悟的结晶。书成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收录于他自己编纂的《夷门广牍》丛书中。
—— 三卷结构:一套完整的导引功法体系
《赤凤髓》全书三卷,共收录9种功法,包含服气诀5类22种、导引动作71式,配图71幅。这个规模,在明代养生著作中是相当罕见的。
卷一:基础功法入门
卷一收录的内容,是导引养生的“基本功”:
太上玉轴六字气诀:即六字诀养生法。以“呵、呼、呬、嘘、嘻、吹”六种不同的吐气方式,对应调理心、脾、肺、肝、胆、肾五脏六腑。具体练法是:叩齿36次,搅动口中津液,分次咽下;然后依次念六个字(不出声),每个字念6次,共36次为一循环;三个循环共108次,称为“百八诀”。
幻真先生服内元气诀:共12诀,包括进取诀、转气诀、调气诀、咽气诀等,是一套系统的服气功法。
李真人长生一十六字妙诀:即“一吸便提,气气归脐,一提便咽,水火相见”十六字。这套功法被冷谦《修龄要旨》、高濂《遵生八笺》等多家养生著作收录,是明代流传最广的功法之一。
去病延年六字法:与“太上玉轴六字气诀”类似,但顺序不同,为“吹、呵、嘘、呬、呼、嘻”。
五禽戏图诀:这是《赤凤髓》的一大亮点。五禽戏传为华佗所创,但具体动作在历代流传中多有演变。《赤凤髓》所载的五禽戏——虎、熊、鹿、猿、鸟各一戏,共5式,配有图谱和口诀。这版五禽戏的特点是“用意多过用形”,动作相对简单,但意念配合要求较高。
八段锦导引图诀:共8式,是坐式八段锦的完整记录。
卷二:四十六长生图诀
卷二是全书篇幅最大、最具特色的部分,收录了46式导引图谱。
这46图中,有卧功6图、坐功24图、立功16图,几乎涵盖了所有体位的导引功法。每一式都有明确的治疗功效,例如:
· “偓佺飞行逐走马”:治赤白痢疾
· “啸父市上补履”:治精脉不存
· “邛踈寝石”:收精法
· “修羊公卧石榻”:治四时伤寒
· “容成公静守谷神”:鸣天鼓法
每一式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配图。这在印刷术尚不发达的明代,是一种相当奢侈的出版方式——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功法才能准确地传承下来。
卷三:华山十二睡功图诀
卷三收录的是12种睡功图诀。
睡功,顾名思义,是在睡眠状态下进行的修炼。其核心是:在入睡前和醒来后,通过特定的姿势、呼吸和意念,达到身心合一的状态。
具体方法是:先端身正坐,叩齿36次,静坐使身心收敛;然后宽松衣带,侧卧。舌抵上腭,并拢膝盖,下腿回收,一手放大腿上,一手放头下。
12种睡功,12种不同的心法和意念引导。这套功法相传与陈抟(希夷先生)有关,是道家修炼的重要法门。
—— 特色与价值:为什么《赤凤髓》值得关注
第一,图文并茂,便于学习。
在明代养生著作中,《赤凤髓》是配图最多的之一。71幅导引图,涵盖了五禽戏、八段锦、四十六长生图诀、十二睡功等所有功法。即便不识字,照着图做就行——这大概是四百多年前的“零基础健身教程”。
第二,集大成者,体系完整。
从六字诀到服气法,从五禽戏到八段锦,从坐功立式到睡功卧姿,《赤凤髓》几乎囊括了明代以前导引养生的全部精华。它不是零散的功法汇编,而是一套有内在逻辑的完整体系:先讲呼吸(六字气诀),再讲服气(服内元气诀),然后讲具体动作(五禽戏、八段锦、四十六图),最后讲睡功——从醒到睡,从动到静,层层递进。
第三,注重实用,对症施功。
卷二“四十六长生图诀”中,几乎每一式都标注了针对的病症——赤白痢疾、腰腿疼、精脉不存、伤寒、头风、梦泄遗精……这不是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的“功法处方”。这种“对症导引”的思路,与马王堆《导引图》一脉相承。
第四,承前启后,影响深远。
《赤凤髓》所载的五禽戏,在明清时期流传广泛,对当时的养生文化产生了显著影响。有学者评价:“明(清)本五禽戏由于动作简单适用,形体动作同呼吸与意念能够有机配合,功法已较为成熟,功效也很显著,所以流传甚广,影响较大”。
《赤凤髓》的导引法在后世中医、养生学术研究中被持续分析和探讨,被视为重要的历史文献和临床实践参考。程梦柔硕士认为该导引法对现代编创专病专攻之导引法有启示意义,值得推广应用于临床实践。相关解析文章发表于《中华中医药杂志》2024年。
值得一提的是,《赤凤髓》还被法国汉学家戴思博教授翻译成法文在法国出版——一部四百年前的中国养生功法书,能够跨越语言和文化的障碍走向世界,说明它确实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 现代启示:四百年前的“健身教程”
读完《赤凤髓》,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这部书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它收录了多少“秘法”,而在于它传递了一种养生理念——主动健康。
周履靖年轻时体弱多病,吃药补品都没用,最后是靠自己的努力——学习导引、坚持练习——把身体练好的。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健康不是等来的,不是买来的,而是“练”出来的。
《赤凤髓》中的功法,今天依然可以练习:
· 六字诀:早晨起床,叩齿咽津,依次念“呵、呼、呬、嘘、嘻、吹”,调理五脏
· 五禽戏:模仿虎、熊、鹿、猿、鸟的动作,活动全身筋骨
· 八段锦:八个动作,疏通经络,强身健体
· 睡功:睡前调整姿势和呼吸,帮助入眠
这些功法有一个共同特点:不需要器械,不需要场地,不需要花钱。一张瑜伽垫大小的空地,就足够了。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亲民”的健身方式。
周履靖活了九十一岁。他编书、画画、写字、研究养生、四处游历——他的一生,就是《赤凤髓》最好的注脚。
他在《赤凤髓》序言的结尾写了这样一句话:
“求之吾党,倘有赴斯盟者,则是书请为之先容。”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如果有人也想走上这条养生之路,那么这本书,就当作我的“推荐信”吧。
四百多年后,我们依然在读这本书,依然在练这些功法。周履靖的这封“推荐信”,跨越了时空,依然有效。
如果你也想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不妨从《赤凤髓》开始。从六字诀开始,从五禽戏开始,从每天十分钟的练习开始。
毕竟,最好的医生是自己,最好的药房是身体,最好的丹药,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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