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们讲过叶天士的《温热论》，这本书是从“卫气营血”的横断面讲温病，有人把它比作一张地图，告诉你病在哪个层次，今天所讲的吴鞠通的《温病条辨》则是从“三焦”的纵向讲温病，有人把它比作一部导航，告诉你病从上往下走了多远。
横竖交汇，温病的全貌才算真正展开。
——父亲的死，侄子的死
吴鞠通（1758-1836），江苏淮阴人。十九岁那年，父亲病了一年多，最终还是走了。他在序言里写下一句沉痛的话：“父病不知医，尚复何颜立天地间。”因为不懂医，眼睁睁看着父亲去世。这份愧疚逼他弃儒学医，开始遍购医书，日夜研读。
四年后，更大的打击来了。他的侄子得了温病，请来的医生用了冰硼散吹喉、双解散发汗，越治越重，最后发黄而死。吴鞠通当时已学了四年医，但还没摸清温病的门路。
亲人的死亡让他明白：温病和伤寒是两码事，用治伤寒的方法治温病，等于用斧头削铅笔。他转而研究明末吴又可的《温疫论》，发现“邪从口鼻而入”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治法还不够精细。
后来他到北京检校《四库全书》，有机会读到大量医书，在经过十年钻研之后，才开始行医。真正让他一展身手的，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北京那场大瘟疫，他救治了数十人，临床验证了自己的理论。
嘉庆三年（1798年），四十岁的吴鞠通初步写成《温病条辨》，后又经过十几年修订，嘉庆十八年（1813年）才正式刊行。
——三焦辨证：竖着看温病
《温病条辨》最大的创见，是三焦辨证。
吴鞠通说，伤寒六经辨证是横着看的，也就是从表到里；三焦辨证是竖着看的，就是从上到下。温邪则会从口鼻进入人体，先到上焦（肺与心包），再到中焦（脾胃），最后到下焦（肝肾）。
他把温病分成上、中、下三焦三卷，逐层展开论述。一共238条条文，198首方剂。
· 上焦病在肺与心包。温邪初起，侵犯肺卫，症见发热、微恶风寒、咳嗽、头痛。如果病情凶险，会“逆传心包”，即跳过中焦，直接侵入心包，出现神昏谵语，就是危重症了。
· 中焦病在脾胃与大肠。上焦病没治好，邪气传入中焦。阳明热盛，症见壮热、口渴、大汗、脉洪大；或腑实内结，症见便秘、腹满、苔黄燥。
· 下焦病在肝肾。中焦病没治好，深入下焦。热邪耗伤肝肾之阴，症见低热不退、口干咽燥、手足心热、脉细数。
叶天士的卫气营血辨证是横断面，吴鞠通的三焦辨证是纵向的病程。两者合在一起，温病的立体图景才算完整。
——三句治则，概括三焦用药
吴鞠通为三焦温病定下了三条治则，极其精炼：
· “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 上焦在心肺，位置最高。用药要像羽毛一样轻清上浮，不能用质重味厚的药，否则药力就沉到中下焦去了。银翘散里多用花、叶、梗，煎法上也要求“香气大出即取服，勿过煮”。
· “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 中焦在脾胃，是气机升降的枢纽。用药要不偏不倚、中正平和，像秤一样平衡升降、润燥。既要清阳明之热，又要化太阴之湿。
· “治下焦如权，非重不沉。” 下焦在肝肾，精血同源。用药要像秤砣一样重坠下沉，用龟板、鳖甲、牡蛎等质重味厚之品，滋阴潜阳、填补肝肾。
这三句话，至今仍是临床用药的准则。凡治温病，先看病在上焦还是下焦，再决定用什么风格的药，是轻清、平衡，还是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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